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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 仇英 梧竹书堂图局部
图源：菊斋高清书画库
湖石旁的竹枝于风中展开四肢，用滴着露水的叶子舔着纱窗，在粉墙上留下婆娑的身影，如同一幅文与可的水墨竹石图。
罢官归家的秦燿正在自家的“凤谷行窝”里倚窗读书，以排解政坛失意后的苦闷心情。无意间，一首晋人王羲之的五言诗打动了他。
取欢仁智乐，寄畅山水阴。
清泠涧下濑，历落松竹松。
——王羲之《答许询诗》
对于文人来说，还有什么能比与古人心灵契合更让人愉悦的呢？这一刻，秦燿作出了一个决定——把这座祖父传下来的园子更名为“寄畅园”。
园林的气质在文人的往事里，文人的往事附着在孤傲的竹石之上，那是遗世独立的不朽传奇。
壹嘉靖初年，一场围绕新君朱厚熜血亲父母尊号之争的“大礼仪”事件引发了政坛大地震，那些誓死捍卫儒家礼法的文臣们遭到了残酷的打击。面对现实，他们必须做出选择，要么加入迎合暴君的“小人”行列，要么离开这乌烟瘴气的朝廷。
有着“两京五部尚书，九转三朝太保”之称的南京兵部尚书秦金选择了后者。他告老还乡，在老家无锡买下了一套僧房。这里南邻惠山寺，背靠惠山，院内有山有水，并有数百株枝繁叶茂的乔木。经过一番修缮，一座饶有野趣的园林出现在惠山脚下。
秦金将这座属于自己的园子起名“凤谷行窝”。之所以叫了这么个古怪的名字，据猜测与其父秦霖曾筑有凤山书屋不无关系。至于“行窝”，那是他的自谦。当然，也有自嘲。
秦金去世后，“凤谷行窝”数十年都没有大兴土木，直到家族中又出了位声名显赫的人物——秦燿。
无锡秦氏可谓江南大族，名人辈出，北宋词人秦少游即其始祖。秦燿传承了老秦家擅读书的优良基因，二十八岁就考中进士。在座师张居正的眷顾下，秦燿仕途顺达，四十六岁已成为封疆大吏，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职衔巡抚湖广。不过，人生总是祸福难料，张居正去世后遭到万历帝的秋后算账，身前功绩被一笔勾销，他的门生故旧自然也在大清洗中一损俱损。明神宗万历十九年，秦燿被解除了一切职务，怀着既愤慨又无奈的心情回到无锡。
无官一身轻的秦燿过上了独善其身的退隐生活，把全部精力用来营造凤谷行窝，寄抑郁之情于山水之间。几年后，当年的舒朗小园焕然一新，厅堂轩榭一应俱全，景致增加到二十景，俯仰皆是天然图画。秦燿为每处景致题诗一首，读来颇有王孟遗风。
一
嘉木围清流，草堂置其上。
周遭林樾深，倒影池中漾。
二
绕屋皆筼筜，高斋自幽敞。
时和寒鸟鸣，泠泠滴清响。
三
灼灼夭桃花，涟漪互相向。
水底烂朱霞，林端日初上。
四
竹光冷到地，幔卷湘云绿。
隔坞清风来，声声戛寒玉。
五
涧外秋水足，策策复堂堂。
焉知我非鱼，此乐思蒙庄。
……
——秦耀《寄畅园二十咏》
秦燿打造的寄畅园随处都是典故。园名取自王羲之的诗，引水入池的曲涧效仿曲水流觞；桃花洞取自《桃花源记》，同含贞斋前的孤松一起向陶渊明致敬；知鱼槛出自《庄子》的濠上之乐，卧云堂隐喻园主的东山之志。至于栖玄堂，那是要学扬雄闭门著书，而箕踞室则是效仿王维啸傲苍穹……
漫步园中，观景如对古人，那些先贤逸士化身风月，都成为自己的园中伴侣，这才是文人雅士精神栖居的家园啊！
贰秦燿改建后的寄畅园，跻身吴中名园之列，留下了王樨登、屠隆等诸多名人的题咏。
秦燿去世后，园子作为遗产被一分为四，由秦家各支子孙继承。明亡清兴的动乱加速了园林的荒废，到了清朝初年，寄畅园中只剩下歪倒的湖石、拥塞的泉流和满地的枯叶败叶。
寄畅园迫切需要一位新主人为其带来新生，这个人出现了。
康熙四年十月，一位年轻人前往太仓拜访江南名士吴梅村，除了为即将下葬的母亲求篇墓志铭外，还想让吴氏代为引荐，请造园名家张涟出山，让已然荒废的寄畅园枯木逢春。
他叫秦松龄，秦燿的玄孙，十二岁中秀才，十八岁中举人，十九岁中进士，是清初最年轻的翰林。不过，此时的他因为卷入了“江南奏销案”而断送了大好仕途，和吴梅村可谓同病相怜。
在“亡天下”的时代漩涡中，文人的命运不过是片随风的落叶。可谁能想到，清廷对汉人士子的残酷打击，导致大批士大夫仕途断绝，不得已悠游于湖山林泉间，反而促进了江南园林的繁盛。
在吴梅村的引荐下，秦松龄在嘉兴见到了神往已久的张涟。
张涟年轻时曾为画家王时敏建造乐郊园，从此一举成名。从业五十年来，他的作品遍及大江南北，是公认的造园届泰山北斗，叠石技法更是海内一绝。张涟少年时代曾是个画师，师法元人倪瓒、黄公望的笔法。他以画家的眼光观察园林，用山水画法堆山叠石，因此他所布置的园林神似宋、元山水名家画作，以画入园，观园如画。
说明来意后，年近八十的张涟推荐了自己的侄子张鉽代己出山。
张鉽追随张涟多年，阅园无数。他眼中的寄畅园宛如一位年逾百龄的长者，沧桑而古雅，无疑是造园者眼中极佳的材料。这样大显身手的机会，一生之中能有几回？
张鉽抖擞精神，尽展平生所学。他对原有的假山进行大胆的改造，形成土山为主、错之以石的“平冈小阪，陵阜陂陁”，配以林木，辅以石径，宛若天然，行走其间，如置身于万山丛中。在咫尺之地营造“群峰造天，深岩蔽日”的宏大气象，这正是张氏家传的叠山绝艺。
张鉽对山池主景的改造更为彻底。他断然去除了作为主景的大量建筑，仅以池东少量亭廊与池西假山相对，再辅以桥梁、滩矶等些许变化，从而将“山高水远”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，而这正是宋元山水画最经典的构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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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建后的寄畅园真正实现了文人安居山林的理想。置身于林泉之中，秦松龄触景生情，留诗一首：
山阁坐知久，爱看秋水清。
萍开孤鹤过，莲坠小鱼争。
回合深林碧，微添落照明。
未穷庄叟理，圆对愧吾生。
——秦松龄《秋水阁》
春秋荏苒，日月如梭。走进园林，我们闻得到岁月的清芬：如诗如画，有酒有琴，可以清谈金石古玩，可以埋首经学文章……园林的本名，叫做“风雅”。
叁在强权面前，精致的文明是何等的柔弱。然而正是这看似柔弱的文明，虽在暴力的欺凌下遍体鳞伤，却从未丧失坚韧的生命力。
康熙十七年，刚刚平定三藩的康熙帝龙颜大悦，下诏开“博学鸿儒”特试，结果选出的五十个“鸿儒”中江南士子占了四十一个。秦松龄考中一等第八名，入朝后成为日讲起居注官，陪侍在康熙左右，不久又被选为皇太子胤礽的老师。
平定台湾后，三十岁的康熙帝决定南巡，到了无锡，慕名前往寄畅园，游览之后大为赞叹，并亲笔题下“竹净梅芳”、“松风水月”、“溪光山色”等景名。康熙四十二年，康熙帝第四次南巡，再次来到寄畅园，问秦氏子侄中有无学问好的，可以随他进京任事。于是秦松龄的长子秦道然跟随皇上进京，奉旨教皇子允禟读书——允禟是九阿哥，四爷胤禛的死对头。老秦家一不小心又卷入了政治风暴的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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胤禛即位后，以极为狠毒的手段逐个处置与他作对的兄弟，允禟首当其冲被迫害致死。身为允禟身边的人，秦道然被胤禛以“仗势作恶，家产饶裕”的罪名追银十万两并送甘肃充军，包括寄畅园在内的家族财产也被充公没收。
就在人们以为一代名园终将沦废的时候，枝繁叶茂的秦家又出了一位极擅读书的青年才俊，挽救了寄畅园那多舛的命运。
乾隆元年，三十四岁的秦蕙田高中进士一甲第三名，授翰林院修撰。
探花郎借着有资格入直南书房的机会，向乾隆上疏陈情，愿以捐弃功名为代价赎父亲秦道然之罪。年轻的乾隆帝和阴毒刻薄的乃父大为不同，他赦免了年近八十的秦道然，也没有夺去秦蕙田的功名，同时把充公的寄畅园发还秦家。
秦蕙田以一己之力复兴家业，至今传为佳话。
归家途中，秦蕙田路过南京燕子矶，极目江天一色，回想家族的百年荣辱，唏嘘之下赋诗一首：
策杖陟层巅，凌虚望远天。
江山自终古，亭榭几经年。
帆影悬残照，渔歌入暮烟。
长吟舒逸兴，风月任无边。
——秦蕙田《燕子矶》
秦蕙田无法预知寄畅园今后的命运，但他一定相信，野蛮终究会拜倒在文明的脚下。
作者：霄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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